数九是从冬至当天开始算的。一九第一天，太阳几乎直射南回归线，北半球白天最短、黑夜最长，地面热量散失远大于收入。往后每九天算一“九”，一直数到九个“九”共八十一天。这套老办法搁在黄河流域尤其淮河以北地区用了几百年，没有卫星云图、没有天气预报的年代，老百姓靠这个掐算冬天还有多长。

一九二九期间，冷是冷，但多数地方还能扛住。地面存着入冬前积攒的那点热乎气儿，气温曲线往下走，体感一天比一天难受。真正考验人是从三九开始。老话说“冷在三九”，这话有物理依据。冬至过后二十来天到一个月，地面热量收支逆差达到顶峰，前期存的热量基本耗光，西伯利亚冷气团频繁南下，三九四九通常对应公历一月上旬到下旬，全年气温最低谷就落在这段区间。华北平原白天最高气温跌破冰点、夜间零下十度往下探，东北地区零下二三十度家常便饭。手伸出来几分钟就僵，水泼地上转眼结冰。

转折出现在五九。五九第一天是冬至后第三十七天，公历时间在一月底二月初。太阳直射点已经往北挪了不少，白天明显拉长，地面每天接收的太阳热量开始多于散失的热量。气温绝对值仍然低，但走势掉头向上了。老话讲“五九六九，沿河看柳”——柳树芽苞开始鼓胀，河冰边缘变薄发白，这是积温悄悄累积的结果。南方地区五九期间日平均气温可能还在十度以下，北方仍冰天雪地，但最冷的那股劲儿已经泄了。

六九是公历二月上旬到中旬。立春节气多半落在六九里头。立春不代表立刻暖和，倒春寒年年有，六九期间北方照样刮大风下大雪。不过六九结束时，全国大部分地区气温已脱离全年最低点，严寒范围显著收缩，只剩东北、西北部分地区还维持严冬状态。七九从冬至后第五十五天开始，公历二月中旬到下旬。黄河沿线冰层开始松动，所谓“七九河开”。这个节点往后，强冷空气活动频次减少，零度线明显北撤。华北平原白天最高气温能回到五度以上，中午站在太阳底下能觉出暖意。江淮流域油菜花开始抽薹。八九月，公历二月下旬到三月上旬，八九雁来，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。到九九结束那天，不是冬至后第八十一天，公历三月十二号前后，惊蛰节气已过，春分就在眼前。此时秦岭淮河以南全面入春，北方冬小麦返青，土壤化冻深度超过二十厘米。数九寒天正式终结日期固定在冬至后第八十一天，但人体感觉“不冷了”的节点普遍早于这个时间，集中在七九前后，也就是公历二月下旬。

地区差异必须单独说。东北三省和内蒙北部，七九还在零下十几度晃悠，真正体感不冷得等到八九甚至九九，松花江开江在四月初。华北平原七九确实不冻手了，但羽绒服脱掉要熬到三月中旬。长江流域六九七九阴冷湿冷照旧，屋里比屋外还难受，可露天蔬菜能活了，这算自然给出的信号。华南地区一九二九就没多冷，数九这套东西对岭南参考意义有限，人家关心的是回南天什么时候来。

中间有几个容易搞混的地方。数九以冬至为起点，不是公历一月一日，每年对应的公历日期前后浮动一两天。比如冬至落在十二月二十一号或二十二号，七九第一天就在次年二月十三号到十五号之间。另一个是体感温度和气温的差别。七九中午气温可能上了七八度，但早晚温差大，清晨照样零下。风速、湿度、日照直接影响人觉得冷不冷。七九期间晴天无风的中午，体感像开春；阴天刮风，体感立刻退回五九水平。

综合多年气象观测数据，黄河中下游至华北平原一带，七九中后期即二月二十号往后，日平均气温稳定通过零度，最高气温稳定超过五度，寒冷对日常生产生活的制约明显减弱。东北南部、西北东部推迟到八九，即二月末三月初。东北北部、青藏高原部分地区推到九九，三月中旬前后。不用死记硬背几九几九，记住一个大致的坐标——立春后第二个星期，雨水节气前后，多数住人的地方就算熬出来了。北风还刮，但刮到脸上不再是刀割的疼。土地还硬，但向阳坡的土皮底下已经开始返潮。数九这套算法归根结底是经验统计学，古人没有数据模型，靠的是年复一年的观察记录。他们发现每年最冷那二十来天跑不出三九四九，每年回暖的第一个可靠信号出现在五九尾巴六九开头。这套时间刻度被民谚固定下来，传了一代又一代，直到今天翻开日历本，一九二九那几个字还印在那儿，提醒过日子的人：冷有冷的尽头，暖有暖的来路。七九河开，八九雁来。过了七九，河未必真开，但冰面底下流水声听得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