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开在腊月。冷。风刮脸上像刀子。这时候别的树都秃了，草也黄了，就它顶着雪，该开照开。不挑地方，墙角也行，山沟也行，活下来就活下来，开花了就开花了。没什么道理好讲。

想到的人，第一类是守林子的。东北那边的老林业工人。住山里头，方圆几十里没别人。零下三十度，照样巡山。棉袄棉裤，大头鞋踩雪地，咯吱咯吱。查防火，看有没有偷伐的。一个月下山一回，背点米面上来。年轻时进去，头发白了还在。问他图啥，说不出。就是待着。习惯了。梅花也这样，它不是不怕冷，是冷对它来说不是个事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第二类是搞地质的。青海、新疆那片。背着仪器，带干粮，一走一天。海拔高，喘气费劲。晚上帐篷里零下十几度。找矿。一找好几年。数据记了几大本，矿不一定找着。找不着也继续。老一辈的，档案室那些发黄的记录本，字迹工工整整，图描得一毫米不差。人早退了，本子还在。梅花开了谢了没人看见，它不耽误开。这些人也是。

第三类是教书的，在村小。一个老师十几个学生，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。语文数学体育全包。校舍漏风，自己上去补瓦。学生家远，中午给热饭。一待二十年。外面世界变化快，跟里头关系不大。教出来的学生走了，考上中学，考上大学，过年回来看看。老师还在那儿。没什么荣誉，没什么报道。就是教。粉笔灰吃了几十年。梅花不讲观赏价值，它该开花开花。教书也不讲价值，该教就教。

第四类是跑长途的老司机。青藏线，川藏线。雪天照样出车。路上结冰，挂防滑链，方向盘握得手发僵。夜里停路边眯一会儿，天亮接着跑。货物不能耽误。常年在外，胃不好，腰也不好。儿子上小学时他出门，儿子结婚了还出门。话不多。车上有老婆给带的干粮。梅花不是不折，风大也断枝。断了，断口第二年还冒新芽。人也这样。

第五类是在实验室泡几十年的。搞基础学科的。一个课题跟半辈子。失败比成功多。经费紧张时自己垫钱买耗材。论文发得不多，影响因子不高。同行都转行搞热门去了，他们还守着。忽然有一天，东西出来了。别人说是突破，他们没觉得，就是做完了该做的事。梅花开的时候，春天还没影。等春天真来了，梅花早落了。它不占春，也不争。

第六类是守边上的。哨所。风口上。风大得能把人吹跑。年轻的兵，站岗，脸冻得通红。几个小时不动。海拔五千多，氧气不够，嘴唇发紫。过年回不了家。几年下来，家里老人走了，孩子生了，全没赶上。复员回去，落下一身关节病。没人记得名字。雪山上的梅花？雪山上没有梅花。有人的地方就有那意思。

这些类人，各自干各自的。有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有的不知道。多数时候不想那么多，手头有事，干就是了。梅花开在枝上，它不琢磨自己像什么，别人拿它比喻什么。开完落，落完长叶子，一年又一年。

人活着，做点事。天冷也好，不顺也好，做着做着，也就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