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立在水面上。茎是笔直的，不拐弯。叶子摊开，边缘有时卷起一点。颜色说不上多绿，灰扑扑的，蒙着一层极细的绒毛。水珠子落在上头，滚两圈，滑下去，不留痕迹。

清晨五点半。光线还薄，从东边矮矮地打过来。花瓣上的露水没有蒸发，一颗一颗停着。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样子，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，像半夜里悄悄聚拢来的。花瓣的颜色淡，淡到几乎说不上是粉，靠近尖尖的地方稍微深一些，往下走就越来越白。这种颜色变化很慢，不是一下子看出来的，得盯着看一会儿才察觉。

花瓣的排列没有明显规律。外层几片摊得很开，里头的裹得紧一些。中间那个嫩黄色的小莲蓬刚成形，莲子孔还是平的，没鼓起来。风吹过的时候，整朵花晃一下。幅度不大，就一点点。茎有弹性，晃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。水底下有泥。泥里有藕。这些东西看不见，不在视野里。

中午太阳直晒。荷花的气味这时候最明显。不是香水那种味道，更接近水草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，带着一点点甜，很薄，风一过就散了。要想闻到，得凑很近。凑近了看，花瓣上的脉络清清楚楚，一根一根从底部走到边缘，细密地分叉。

花瓣掉落的过程通常发生在午后。没有征兆。一片就这么脱开了，打着旋落到水面。水面上有张力，花瓣浮着，边缘微微翘起。有时候落在荷叶上，叶面稍微倾斜，过一会儿滑进水里。这个过程很安静，没有声音。一片掉了，其他的还立着。第二天可能再掉一片。也可能不掉。

雨天的情况不一样。雨点打在荷叶上，叶子颠一下，水聚在中心那个凹处。聚多了，叶子一歪，哗地倒出去。荷花在雨里不怎么动。花瓣湿透了之后颜色变深，原先那种浅粉现在成了藕荷色。雨水顺着花瓣流下去，到尖端停一停，凝成一大滴，坠下去。坠落的路线很直。

黄昏时分的荷花转向闭合状态。不是完全合拢，只是花瓣往里收一些。早上打开的那些角度现在收了回来。光线从西边过来，穿过花瓣，能看见里头细细的纹路。这时候的荷花颜色最浓，夕阳给它染上一层暖调。水面上有反光，晃在花瓣底下。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，太阳一落山，颜色迅速退掉。

夜里看不清楚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，比周围的水色浅一些。月亮好的时候能看见花瓣边缘有一条细细的银线。蛙声从别处传来，和荷花没什么关系。水面上偶尔有鱼翻个身，泛起一圈涟漪，扩散到荷茎那里被挡住。

第二天早上又是同样的过程。开合之间，莲蓬一天比一天鼓。花瓣掉到只剩两三片的时候，莲蓬完全露出来。蜂窝状的表面，每个孔里一粒莲子。莲子皮先是青的，后来发褐。

荷花从开放到凋落大约是三天。三天里形态一直在变。第一天花瓣裹得紧，第二天完全打开，第三天开始脱落。时间卡得很准，跟什么约定似的。同一片池塘里，有的还是花苞，有的已经只剩莲蓬。各在各自的阶段上。

荷叶比花持久得多。花没了，叶子还在。立秋之后叶子边缘开始发黄，往中间蔓延。黄到一半的时候最好看，半绿半黄的。等到全黄了，茎撑不住，折下来，叶子扣在水面上。冬天就剩些枯枝立着，底下淤泥里在长新的藕。

水面上有蜻蜓。落在荷尖上，翅膀平摊着。荷尖刚出水不久，还没展开，卷成一个细长的筒状。蜻蜓待一会儿就飞走，荷尖继续往上拔。拔的速度看不出来，过一天再去看，已经高出一截。

这些过程每年重复一次。地点不同，时间差不多。南方早半个月，北方晚半个月。花瓣的颜色略有差别，有的偏白，有的偏红。品种的原因。但掉落的节奏一样，都是三天左右。气味也差不多，都是那种水汽里带一点甜的味道。凑近才能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