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高是重阳节最老派的过法。时间往前推个一千多年，东汉那本《续齐谐记》里就记过一桩事，汝南人桓景听师父费长房的话，九月九日带着全家老小爬到山上去，躲过一场灾祸。老百姓不管这传说有几分真，反正重阳登高避祸的风俗就这么一代代传下来了。后来的人登高，早就不是躲什么祸，图的是秋高气爽，站在山顶上望一望远，胸口那点闷气散掉大半。南方人爬山，北方人登塔，城里人找个高楼爬一爬也算数。北京人往香山跑，南京人上栖霞山，广州人奔白云山。九月九的山路上，人挤人的场面年年都有。爬得动的人天不亮就出门，爬到山顶正好看太阳升起来。腿脚不方便的老人，家里人搀着也要找个土坡走两步。登高的意思变过很多回，从辟邪到祈福到纯粹活动筋骨，这项习俗的核心始终没变，就是人往高处走。

插茱萸这件事现在做的人不多了。茱萸是一种芸香科的植物，秋天结红色的小果子，气味冲鼻。古人管它叫辟邪翁，重阳节这天把茱萸枝插在头上或者缝个布囊挂在胳膊上，图的是驱虫辟邪。唐朝人王维写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，遥知兄弟登高处，遍插茱萸少一人，写的就是这个动作。茱萸的味儿确实重，蚊虫受不了，古时候没有驱蚊水，挂一包茱萸在身上有实际用处。后来的人把茱萸和别的草药混在一起做香囊，小孩子挂在脖子上跑一天，回家身上还带着那股子药味。现在城里药店偶尔还能买到晒干的茱萸，买的人不多，有些老派的人家还留着这个习惯，九月九早上往门上别一枝，算是给家里添点过节的意思。茱萸本身没消失，山坡上还长着，只不过认得它的人越来越少。懂行的人秋天上山，顺手摘一把茱萸果回来泡酒，茱萸酒是重阳节的老派饮品，辛辣味重，喝一口浑身发暖。

赏菊花喝菊花酒是重阳节的另一桩大事。菊花的花期正好卡在农历九月前后，别的花谢得差不多了，它开得正好。九月也叫菊月，名字就这么来的。菊花不挑地方，院子里能种，花盆里也能种，开起来金灿灿一片。古人把菊花看成长寿的象征，重阳节赏菊从宫廷到民间都流行。宋朝那会儿，开封城里重阳前后办菊花会，各家各户把养得最好的菊花端出来摆在一起，满城都是菊花味。菊花酒的做法不复杂，头一年把菊花瓣和糯米一起酿，封存到第二年重阳开坛。也有人直接用菊花泡白酒，当天泡当天喝。菊花酒度数不高，带一点苦味，老年人喝得惯。现在的人赏菊多半去公园，每年重阳前后各地公园的菊展是一景，几千盆菊花摆出各种造型。普通人家买两盆菊花搁阳台上，也算应个景。赏菊这事不费力气，菊花本身耐寒的特性让它在重阳这个节气里占了特殊位置，开在霜降之前，像是秋天最后一批硬气的花。

吃重阳糕这件事全国各地都干，叫法不一样，做法差不多。北方叫花糕，南方叫重阳糕，还有地方直接叫切糕。重阳糕的基本路子是用米粉或者面粉蒸出来的甜糕，上面嵌枣子、栗子、杏仁之类的干果。讲究的人家做九层糕，层层叠起来，顶上插一面彩色小纸旗。糕和高的读音一样，吃糕取的是步步登高的意思。重阳节前一天，糕饼铺子就开始忙，蒸笼从早到晚冒热气。老字号的糕要提前订，当天去买多半要排长队。刚出锅的重阳糕又软又糯，米香混着枣子的甜味，趁热切一块吃，烫嘴也得忍着。有些地方的重阳糕里夹豆沙馅，有些地方撒桂花蜜，做法各地自己发挥。重阳糕的核心不是花样，是那个糕字背后寄托的东西。小孩子吃糕图个甜嘴，大人吃糕心里想的是父母身体硬朗、家里日子往上走。一块糕吃完，重阳节的味道才算真正落到了肚子里。

祭祖扫墓在重阳节的习俗里占的分量不轻。清明扫墓大家都知道，重阳扫墓同样是个老传统。尤其是南方很多地方，重阳节上山祭祖的阵仗不比清明小。九月秋收刚结束，地里的活告一段落，正好腾出手来给祖先坟头除除草、添把土。广东福建一带，重阳祭祖是整个家族的大事情，海外的人专门挑这个时间回来。上山的人带着锄头镰刀，先把坟周围的杂树野草清理干净，摆上供品，烧纸钱，放一挂鞭炮。供品里重阳糕不能少，意思是让祖先也尝尝节日的吃食。北方有些地方重阳节也上坟，不过规模没南方大。祭祖这件事放在重阳节，跟秋天的气氛合得上。秋天万物开始收敛，人往山上一站，看看坟头的草黄了，想想下面躺着的人，心里沉一沉。重阳祭祖不讲排场，讲的是记性，人没了之后还有人记着，逢年过节上来看看。

敬老这个提法是近几十年才明确加进重阳节里的。重阳节本来就有长寿的寓意，菊花是长寿花，茱萸是辟邪翁，登高是图个身体硬朗，这些元素凑在一起，把重阳节和敬老的观念挂上钩是顺理成章的事。现在九月九叫老人节，单位给退休职工发慰问品，社区组织老年人搞活动，子女回家陪父母吃顿饭。农村有些村子重阳节摆流水席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不收钱，村干部挨个敬酒。敬老这事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得看平常功夫。重阳节这一天端盆洗脚水、买件新衣裳，不如平时多打两个电话。老人图的无非是家里有人，桌上多双筷子。重阳节是个提醒，日历上标红了，总得干点什么。买盆菊花，蒸锅糕，陪老人爬个矮坡，都行。形式不重要，重阳节敬老的实质是把长寿的祝愿落到具体的人身上。过了重阳，天就真的一天比一天凉了，老人的棉衣该拿出来晒晒，这些事比任何仪式都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