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是个节气。也是个节。日子定在仲春与暮春之交。太阳到达黄经15度。冬至后第105天。这日子不固定。一般在公历4月5号前后。

早先它就是个节气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里记了一笔：春分后十五日，斗指乙，则清明风至。清明风是东南风。风一吹，万物齐整，气清景明。农谚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。又说植树造林莫过清明。庄稼人看天吃饭，这时候地气回暖雨水渐多，该忙的都该忙起来了。

后来节气变成了节日。这事跟两个更老的日子有关。一个是上巳节。一个是寒食节。

上巳节在三月初三。古人这天到水边洗澡祛晦气。叫祓禊。《论语》里曾点说暮春者春服既成，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。说的就是这个。王羲之兰亭雅集也是上巳的事。后来这习俗并进了清明。

寒食节在冬至后一百零五天。比清明早一两天。这个节跟介子推的故事绑在一起。

介子推是晋国人。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，他跟了一路。最惨的时候重耳饿得走不动道，介子推割了自己大腿肉煮汤给他喝。后来重耳回国当了国君，封赏功臣，偏偏忘了介子推。介子推也不争，背着老娘上了绵山。等晋文公想起来去找人，绵山太大找不到。有人出主意放火烧山逼他出来。火灭之后，介子推抱着一棵柳树烧死了。树洞里留了块布，上头写：割肉奉君尽丹心，但愿主公常清明。

晋文公下令这天不许生火。吃冷食。第二年他上山祭拜，那棵烧焦的柳树又活了。他折了根柳枝编个圈戴头上。往后清明插柳戴柳的规矩就这么来的。介子推死的绵山，在山西介休。介休这个地名，就是介子推休于此地的意思。

介子推的故事《左传》里提过。《史记》里也有。但火烧绵山这个情节，汉代以前的正史不见记载。最早详细记录的是东汉蔡邕的《琴操》。后来《后汉书》里周举传提到太原一带有寒食吃冷一个月的习俗。曹操还下过令禁止，说北方天冷吃冷食伤身体。禁令归禁令，习俗照旧。

寒食禁火、清明改火。这是古代换季的规矩。冬天钻燧取火用槐木檀木。春天改用榆木柳木。寒食灭旧火，清明取新火。唐宋时候朝廷把这当大事办。清明这天钻榆柳取火赐给近臣。寒食的冷食祭墓，连着清明的取新火踏青，两个日子挨得太近，慢慢就并成了一个清明。唐代官方定下来，寒食清明连放四天假。后来加到七天。宋元以后寒食节基本没人过了。只剩清明。

墓祭这事也不是一开始就有。先秦时候贵族有庙祭堂祭，庶人无庙，只能到坟前祭扫。唐以前墓祭还不算正式礼制。唐玄宗开元二十年下了敕令：寒食上墓，礼经无文，近代相传，浸以成俗，宜许上墓，编入礼典。从此扫墓成了国家认可的礼俗。

清明扫墓的源头，一是介子推故事附着的忠孝观念，二是寒食祭墓的古俗，三是唐代以政令形式固定下来的制度安排。三者叠一块，才有今天的样子。

再说踏青。踏青也写在上巳节的旧账里。清明前后春光正好，上坟回来的路上顺便看看野景折点柳枝。宋人画清明上河图，画的就是汴河边的人赶集逛街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写临安人清明这天车马往来繁盛，不论贫富倾城而出。祭扫是哀的，踏青是乐的。哀乐掺在一起不别扭。老话说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。插了柳，生死之间就有了个交代。

吃的也有讲究。江南吃青团。浆麦草或者艾草捣汁，和糯米粉，裹豆沙馅或芝麻馅。蒸出来碧绿。这是寒食冷吃的遗风。北方有些地方吃馓子，油炸面食，细条盘成一把，酥脆。闽南吃润饼，薄面皮卷菜。都是冷食一路传下来的。

各地扫墓规矩不一。有的地方讲究前三后四，清明前三天到后四天都可以上坟。有的地方必须是清明当天。有的新坟不过社，春社日前就得扫。坟头压纸钱叫挂纸。培土修坟叫添坟。烧纸钱之外还有放鞭炮的，意在惊动先人知道后辈来了。

清明现在还是节气也是节。农事上它是个时间节点。文化上它是个祭祖的日子。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二〇〇八年成了法定假日。放假一天。

介子推的那句话——但愿主公常清明——清明这两个字本来是说天气的。后来多了一层意思。做人要清明。当政也要清明。节气名字成了人格期许，里头有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。

柳树年年绿。绵山还在。介休还在。寒食不吃了，清明的意思传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