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。庙门一开，香火气就漫出来。老城区的街巷比平时醒得早，卖香烛的、摆鲜花的、拎着油桶的，脚步声杂在一起。这个日子在民间叫浴佛节，也叫牛王诞，有的地方直接喊四月八。名目不同，讲究却一个套一个，环环扣着。

浴佛这桩事，源头在寺院。释迦牟尼诞辰，各庙宇要请出太子像，用五色香水淋洗。水是提前备好的，檀香、沉香、郁金、龙脑、麝香研末浸过，隔着老远能闻到那股清苦味。信众排队拿小勺舀香汤，从佛像肩上浇下去。讲究的地方多。浴佛用的水不能泼洒在地上，要引到专门的净池里。老僧人讲，这叫不污净水。洗过佛像的水叫香汤，信众拿瓶子接一点回去，抹在小孩额头上，说是避秽气。也有些老人把香汤点在门框四角，求个家宅清净。

吃结缘豆是另一套规矩。寺院里煮大锅黄豆，加盐、加茶叶梗，煮到皮皱皱的。庙门口支张桌子，谁来都给一勺。豆子盛在毛边纸折的三角包里。吃豆子的人要说“结个缘”，施豆子的僧人答一句“阿弥陀佛”。豆子不白吃。早年间穷人家赶在这一天把孩子送到庙里寄名，拜个师父，剃个光头，就算佛门弟子了。家里少张嘴吃饭，孩子还能认几个字。四月初八办这事，图的是佛诞日吉利。剃头铺子这天生意也好。老话说，四月初八剃龙头，其实是和浴佛攀上的讲究。大人小孩剃短头发，碎头发用红纸包起来，压在佛龛底下。

放生是浴佛节的另一桩大事。市场里提早几天就有人卖乌龟、泥鳅、麻雀。价格比平时贵两成。买回去不养，提到河边放了。讲究的人家放生前要对着生灵念一段往生咒，短的三五句，长的念一整遍。放乌龟的多，龟寿长，取个长久的意思。泥鳅钻得快，说是能带走晦气。也有放螺蛳的。螺蛳沉底，叫“安宅”。早年间护城河边天不亮就蹲满了人，木盆、铁桶摆一排。和尚沿河走一圈，边走边敲木鱼，算是给这些生灵送行。现在河段管得严，放生要提前报备。

过了午时，讲究就转到田间去了。四月初八在南方农村叫牛王诞。耕牛这一天不下田，角上缠红布条。牛栏打扫干净，铺上新稻草。主人端一盆稠米汤，磕两个生鸡蛋进去搅匀，喂给牛喝。有的地方做黑米饭，糯米用乌桕叶汁染过，蒸出来乌亮亮的。人吃一碗，也给牛槽里倒一碗。牛王诞不动牛绳，不喝斥牛，不借牛给别家。老人说这一天牛王菩萨巡游，看见牛受累，全年耕田要打折扣。农事上的讲究，和寺院的香火各走各的路，底下的心思却一样——对养活人的东西，要记得敬。

四月初八还有一些分散的习俗。比如挂驱虫符。黄表纸上画蜈蚣、蝎子、蛇、壁虎、蟾蜍，旁边写个“斩”字。贴在门后头，或者压在灶王爷像下面。讲究的是墨要用雄黄酒研。过了端午才揭下来烧掉。再比如吃乌米饭。江南一带用乌饭树叶捣汁浸糯米，蒸熟后拌白糖。颜色黑中透紫，嚼着有股草木清气。说是和目连救母的故事有关，又说是防蚊虫叮咬。各地说法不统一，吃法倒是一致。

赶庙会是四月初八最热闹的部分。庙前长街挤满摊贩。卖泥人的、吹糖画的、耍猴戏的、拉洋片的。卖的东西里，有几样是这一天特有的。一是木雕小佛像，拇指大小，用香樟木刻的。二是彩线编的长命缕，五色丝搓成细绳，给小孩系手腕上。三是艾草香包，做成老虎、葫芦、粽子形状。庙会的吃食也固定。素斋摊卖罗汉斋，腐竹、木耳、黄花菜、白果、香菇、面筋烩成一碗。点心摊卖茯苓糕、艾草青团。这些买卖做到太阳偏西就收。摊主们说，佛诞日的钱不能贪多。

天气也有讲头。农谚说：“四月初八晴，打鼓唱太平；四月初八雨，蓑衣斗笠挂上柱。”意思是这天晴好，夏收就稳当；这天下雨，往后雨水就多。又有说“四月初八阴，田埂上长金”，阴天反而好。各地农谚互相打架，因为气候本就不一。但老百姓信这个。早上起来先看天，云头往哪边飘，风是干的还是湿的，心里盘算今年的庄稼怎么伺候。

入夜之后，还有些零碎讲究。河边有人放河灯。灯用油纸折成莲花形，中间搁一截蜡烛头。顺着水流漂远了，据说能把家里的灾病带走。讲究的人不放灯，怕冲了河神。巷子里有老人点艾草把子，挨着墙根熏一遍。烟味浓烈，呛得人咳嗽。这一熏，蛇虫鼠蚁能消停大半个夏天。墙角撒石灰也是这天干的事。白灰画成半圆，把门框住。说是白虎星君巡门，见了石灰就绕道。

四月初八的讲究零零碎碎，寺院有寺院的章法，田头有田头的规矩，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过法。一条街走过去，香汤味、豆子味、艾草味、乌米饭味掺在一起。庙里木鱼声和街上叫卖声隔着墙互相让着。该念经的念经，该喂牛的喂牛，该剃头的剃头，该放生的放生。没人刻意安排，各做各的，挤在同一天里。天黑了，香客散了，摊贩收了，牛也牵回圈了。剩一炷香没烧完，插在庙门口的石缝里，烟直直往上升。四月初八就这么过完了。明年的四月初八，还是这套章法，一样也不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