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月上旬。农历腊月二十九，武汉封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全国各地陆续启动了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。企业的老板手机开始频繁震动。微信群、朋友圈、私信。大家都在问同一件事，年后工厂什么时候才能开工。

往年这个时候。老板们正在忙于给留守员工发红包、排值班表。回程车票、开工利是、设备预热计划。全定死了，初七初八，雷打不动。有些做外贸单子的。初三的时候就让当地的工人先顶上。2020年不同的是大年初一的时候国务院办公厅发电文。把2020年的春节假期延长到2月2日。正月初九，并不是初七。紧接着各个省份的动作都比较快，广东、江苏、浙江等制造业大省几乎是在同一天发布了通知。各类企业的复工时间不得早于2月9日24点。正月十六。比去年迟了整整一周左右。

什么是“不得早于”的意思？硬杠杠。没有商量余地。企业想要提前开门的话，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。手里拿着外贸订单的老板急得直跺脚。信用证已经到期了，但是对方还没有来得及付款，所以要收取违约金。另外，由于工人不能回来，所以集装箱还在港口里堆放着。回来之后也要隔离14天。从2月3日到2月9日这段时间。厂区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封条。园区物业拿着测温枪站在门口。街道办的人一天要走两圈。看到亮着灯的车间就直接断电了。不是在开玩笑了。

各地的规定细则有所不同。但是基本的逻辑是一致的。防疫物资生产企业、民生保供企业、涉及重要国计民生的工程项目。这三种情况可以申请提前复工。手续十分繁杂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首先要把复工申请表交给当地的街道。附上防控方案、员工健康档案、口罩消毒液储备清单等资料。街道初审合格后上报区工信局。区里还要组织卫生健康部门进行现场核实。核对无误后发出准予复工通知书。缺少一个章。开工就违法了。被查到要罚款。情节严重的还要拘留法人。浙江省的一个箱包厂。老板偷偷地叫了十几名当地的工人来赶订单。第二天就被别人举报了，派出所直接把人带走了。上了当地的新闻。

当时朋友圈里都是求购口罩、额温枪的信息。不是用来给家人使用的，而是复工必需品。没有口罩就无法开门。企业要配备给所有员工两周用量的防护用品。还要设置隔离观察室，每天两次对整个厂区进行消毒。员工用餐时要错开时间，并且一人一桌，朝向一致，不能面对面。写在各个地方的复工指导文件中。红头文件，用词非常严厉，并且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
对于中小型企业而言。2月10日只是纸面复工的日子。实际上复产率很低。工人不能回来就是第一道坎。省际客运班线全部停止运营。自驾离开村子需要开具健康证明。高速出口查身份证，湖北籍人员一律劝返。来自其他省份的人要进行居家隔离14天。没有宿舍的工人可以去城中村租房，但是房东不会接受他们，社区也不会让他们进去。人到了城门外面就进不了屋子了。有很多类似的情况。第二道坎。供应链断裂了。上游原材料供应商没有复工。开好了机器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。浙江某注塑厂。开工三天就把库存的ABS粒子全部用完了。供应商在台州，那边管控比较严格。二十号才开始复工。中间空转了十天。工人在车间里玩手机。工资照发。

从2月中旬开始，政策风向有所改变。由原来的“严格管控”转为现在的“有序复工”。但是有序并不等于放任不管。审批制改为备案制。签订承诺书就可以开工。出现问题企业要承担全部责任。这种方法很厉害。老板们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。嘴上说着没有问题。心里明白。一个确诊病例就可使整个厂区被封锁。损失比不上工还要大的多。富士康深圳工厂实行了网格化管理。车间分区块。不同的区块员工之间是物理隔离的。上厕所的时候会走不同的通道。把亚克力隔板立在了食堂的餐桌上。像一个巨大的电话亭矩阵。

从2月下旬到3月中旬。复工复产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各地开始抢人。包机、包车、包高铁专列。浙江省和广东省政府出资。把务工人员从云南、贵州、四川直接拉到厂门口。下车上班，省去隔离期。前提是要有健康证明才可以出发。点对点输送。在平时是不敢去想的。2020年的春天全部干枯了。福建晋江的鞋厂老板开大巴到贵州村子里接人。跑了两天一夜，在车上准备了泡面和热水，一路上没有停过。

再回头看看那个时间段。从1月底到3月初，大约四十天的时间。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开工率由原来的不足50%上升到了95%以上。机器又开始轰鸣了，但是付出的代价很大。一季度的GDP数据出来了。没人感到意外。外贸订单取消潮从三月中旬开始蔓延。这是后来的事情了，就说开工的事吧。2020年的春天。中国的制造业经历了自改革开放以来最为猛烈的一次减速。重新点火的过程，磕磕绊绊、满是意外。

很多小老板在这两个月里养成了新的习惯。每天都会去刷本地卫健委的公众号。查看新增病例的行程轨迹，是否经过了自己公司的厂区？手机24小时开机。半夜里接到街道办打来的电话弹出来。害怕通知停产整改。口罩的价格由原来的两元涨到了现在的五元，最后又降到了一元五角。额温枪由原来的几百元涨到了现在的几千元。有的人通过倒卖防疫物资而发了大财。有人在朋友圈骂人，但是转眼之间就乖乖地下了单。不开门就不能进门。

规定就是冷冷的文字。落到地上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、细微的问题。工人被困在村里出不去，出来之后没有地方住，住下来又不敢聚集干活，干活了货物却发不出去，物流园还没有复工，司机要办理通行证，高速公路免费政策延长，路上车辆虽然不多，但是各个环节都受到了限制。就像一组咬合过紧的齿轮一样。硬转。嘎吱作响。

到三月中旬。除了武汉之外的湖北省也开始分区分级复工。省里的督导组下到了各县。按照名单逐一走访企业。问缺什么。缺少人员的话就组织当地的劳动力。缺钱的时候和银行协商展期。缺少原材料的时候就可以申请跨省运输证明。行政力量强行干涉。没有办法的办法。市场的自我修复速度太慢。

2020年工厂开工的时间。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。大型国有企业从2月3日开始部分恢复运营。医疗物资企业的春节也是不休息的。中小制造工厂眼巴巴地盼到元宵节之后。服务型小作坊拖到了三月份甚至四月份。餐饮、娱乐、培训等行业要晚一些。建筑工地一直到三月份才开始有动静。时间线拉得很长，碎片化、差异化、一地一策、一企一策。

那两个月被很多人记在心里。仓库里堆积的货物，空荡荡的车间，门口测温点的红棚子，食堂桌上的隔板。每天要填写的健康申报表。给很多口罩供应商发过微信。最后买到了一批飘安牌。后来新闻说这是假货。想哭但是没有力气。开工这两个字从没有这么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