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紧牙根，打一生肖，指的是马。代表的是鸡。也指向蛇。几个谜底在民间谜坛里并行流传，各有各的咬法，各有各的根脚。

先讲马。马嘴里的那副嚼子，铁链子横在舌头上面，皮条勒进嘴角两边的嫩肉。骑手一提缰绳，嚼子就往里收，马就得咬紧牙根，把那股冰凉生硬的铁腥味死死含在齿间。驮人、拉车、走山路、蹚冰河，一路下来它不会叫一声，只把牙根咬到发酸发胀。它要是松了这口劲，嚼子就会在嘴里乱磕乱撞，嘴角就会扯出血口子。马的忍，是把所有的疼都吞进牙根底下，不让它往上涌到喉咙口。老农调教生马驹子，头一件事就是让它学会咬嚼子，咬住了，不发脾气了，就算上套了。这股闷不吭声、硬扛到底的劲头，贴着“咬紧牙根”的字面意思，贴得死死的。

再说鸡。鸡嘴里没有牙，不存在真正的牙齿，可这并不耽误它做出咬紧牙根的架势。你看它啄食的时候，头颈往后一挫，再飞速往前一弹，喙尖啄到硬土、石子、干巴的米粒，那股震感从喙根直贯颅骨。鸡会在撞击的刹那把上下喙死死咬合，用力到眼眶周围的皮肉都跟着一抽一抽的，这不就是在咬紧牙根吗。没牙可咬，却咬出一股狠劲，全凭骨子里的力道硬碰硬。黎明前，公鸡扯着脖子打鸣，把整夜的憋闷一口气顶出去，喉咙扯到最紧，脑后翎毛根根竖起，那一刻也是在咬紧牙根。它要把声音送到最远，就得把脖子根部、下颌根部的每一条肌肉都绷成铁打的模样。

蛇又是另一套说辞。蛇的牙根是用来锁命的。毒牙也好，密密麻麻的细牙也好，只要咬进猎物的皮肉，它就咬紧牙根绝不松口。这不是蛮力，是身体的本能锁扣。蛇能吞下比自己脑袋粗几圈的东西，靠的就是上下颌骨可以脱开，但脱开之前，必须先用牙挂住猎物，咬死了，身体再一圈一圈缠上去，或者毒液一点点渗进去。蛇在吞食的时候，整个头部肌肉都在做着咬紧牙根的功课，一张一翕之间，那股咬合的力量始终没有卸掉。哪怕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看它，哪怕喉咙已经撑到透亮，牙根依然稳稳扎在猎物身上。这种咬住就不放的执拗，也稳稳当地落在了谜底的射程之内。

这三个生肖被放进同一个谜面里，表面上看是各自拼各自的图，往深了想，它们咬住的是同一股气。马咬住的是命里那份重压，重到说不出话来，只能咬紧了继续走。鸡咬住的是每一天的头一嗓子，与土里扒拉的每一粒食，明知没牙，也要咬出牙齿的狠劲儿。蛇咬住的是活下去的关口，只要松口，猎物跑了，这顿饱饭就没了着落，下顿又不知道在哪儿。谜面就是一面镜子，照出来的是人心里对忍耐、对使劲、对死活不松口这几种状态的理解。

民间的生肖谜从来不是做数学题，它更像是一个话头子，抛出来，看听的人往哪个生肖上靠。老辈人在谷场上出这个谜，有人说马，是因为他白天刚牵着马过了三趟河，马嘴里的白沫子还黏在嚼子环上。有人说鸡，是因为他家院子里的公鸡刚刚啄破一个小孩的手指头，血流了一地，公鸡还梗着脖子没松喙。有人说蛇，是因为他前天才在草垛底下看见一条菜花蛇吞蛤蟆，蛤蟆的两条后腿还在嘴外头蹬踹，蛇的牙根就是不动。谜底不是死的，是跟着人的眼睛与日头一块转的。

咬紧牙根这个谜面，打一生肖，打出的是一个共通的姿态。把疼痛吞进肚子里，把力气蓄在骨头缝里，把话憋在嗓子眼下头。人活着也有太多这样的时刻。推着重车爬坡的脚夫，咬着后槽牙，一步一顶，脖子上的青筋胀得像蚯蚓。月子里被婴儿咬破乳头的女人，疼得倒吸凉气，还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考场里憋不出作文的学生，把铅笔头咬出一圈深深的牙印，脑门子上的汗滴到卷子上。这些时候，他们与那匹马、那只鸡、那条蛇，并没有什么区别。都是咬紧牙根，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。

谜面回扣到生活自身，咬紧牙根就不是在猜动物，而是在认自己。在那些张不开嘴叫苦、找不到路逃走的关头，身体自己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。上下牙床咬合到最紧，颞下颌关节像上了螺丝钉，太阳穴突突跳，从后脑勺到后脊梁绷成一张弓。这股劲也许撑不了太久，也许明儿依旧看不到头，但咬住的当下，人就是咬着的那副牙口，不躲不闪，不瘫不软。谜面就是这么一句大白话，把十二生肖里的几种活法，从马棚、鸡埘、蛇洞里拎出来，摊在日头底下，让出谜的与猜谜的都看见自己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