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恨九泉”指的是生肖猪、生肖牛、生肖蛇。

拨开命理的帷帐,怨怼入了黄泉,往往就脱不开这三道畜生的轮回。民间测字先生打哑谜,听的人脊背发凉,那说的不是畜生,是人心底里最沉的一块疙瘩。谜面挂着一个“恨”字,又拖着一口“九泉”的气,摆明了不是寿终正寝的坦然,是噎在嗓子眼最深处那一声没嚎出来的冤枉。人死如灯灭,偏有那么几盏灯,油尽灯枯了还冒着一股子黑烟,熏得往生路上湿漉漉的,全是未了的心事。

先说亥猪。地支排在最末,水象最盛,那水不是活水,是潭底不见光的阴泉。在传统的宰牲行当里,猪挨刀的时候叫得最惨,震得案板发颤,那一声尖利的嘶嚎能撕开一整条街的黎明。许多人以为猪憨傻,吃饱就睡,不懂得疼。错了。猪最知道疼,也最懂得自己什么时候没路可走。它那份明白,从来不在平时往外掏,只在最终那几步,死死地顶着栅栏,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沟,嗓子眼里挤出近乎人声的哀告。猪的怨,不在嘴上全烂在腹中,最终沤成九泉下的一滩淤泥沙。亥水自身带着消解万物的属性,能把欢喜、富足、安逸都化成一池静水,同样也能把不甘、屈辱、愤恨兜住,沉底,沤烂,永不挥发。属猪的人,或者命盘里亥水坐死绝之地的人,脸上常挂着一团与气,甚至显得有点浑不懔的迟钝。那不是真的迟钝,是算过了,知道撕破脸也没用,于是把恨意揉成一团吞进胃里,压住。需要的是在活着的时候把那股子酸腐气吐出来,而不是用嘻嘻哈哈的豁达去埋雷。猪临了一刀,叫破长空,把所有不甘带进土里,那土里全是没流出的眼泪。

转眼看丑牛。牛不像猪那样会用声音倾泻,牛的宿命是沉默。耕田、拉车、转磨,一根缰绳穿过鼻环,从三岁拉到十三岁,拉到肩胛骨磨出厚茧,拉到眼皮垂下来盖住半个眼珠子。老牛自知夕阳晚,不用人催,它会自己走向屠场。走得很慢,蹄子踏在地上一步比一步沉,像在丈量活着跟死去的距离。跪下去的时候,前腿一折,轰地一声,那动静比惨叫更让人心头发紧。牛的眼眶大,泪腺浅,临跪之前会蓄满一泡浑浊的泪,不落,就那么汪着,倒映出刀子、盆子与它耕作了一辈子的土地。牛把一生的力气还给田垄,换回一跪一刀,它眼里那点水光,就是没流干的恨。牛属丑土,土厚而藏金,主的是承载与忍耐,最擅长把不公、疲惫、委屈都压进骨头缝里,不吭一声。这种忍不是释怀,是把恨意窖藏,像封一坛苦酒,封得越久,劲道越烈。丑土见不得半点火星,只要引燃,就是山崩地裂的报复,但牛多数熬不到那天,它咽气的时候,那坛苦酒一并带下九泉。属牛的人,性子犟,认死理,把受苦当成修行,把委屈当成应当。需要的是抬起过头活,而不是只知道拖着犁往前走,把鞭子抽出来的血痕当成荣誉勋章。不把心里的田埂犁平,九泉底下牛角仍会抵住阴司的案台,死不松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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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论巳蛇。蛇这个东西,天生不带热度,贴着地皮游走,把身子藏在石缝、草丛、枯骨堆里。六道轮回里说蛇属嗔恨最重的众生之一,一口怨气咽不下去,就会盘成一团冷硬的死结。含恨九泉,说到底是一种阴寒入骨的执念,这执念在蛇身上体现得最彻底。蛇不嚎叫,不流泪,它的恨是静默的,是一寸一寸缠紧猎物时那种冰凉的、缓慢的、不容商量的狠绝。它把怨恨化成毒液储在牙根,不管隔了多少年,时机到了,依旧精准、毒辣,一击毙命。蛇缠着怨念蜕皮,死一次就深一层,直至九幽之下仍盘成死结。巳属火,却是阴火,像磷火,冷森森地烧,不见半点暖意。这种阴火盘踞在经络里,烧得人千回百转,睡不好一个整觉。属蛇的人,或者命局中巳火为忌的人,记性好得可怕,十年前谁踩过它尾巴尖,十年后还能准确地嗅出那人的气味。它把旧恨一层层蜕下来,你以为它忘了,其实那些蜕下的皮全堆在暗处,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需要的是晒一晒太阳,而不是在阴暗里把恨一遍遍反刍,反刍到肉烂骨穿仍不松口。蛇若肯把缠紧的力道松开三分,九泉之下便少一座盘根错节的刀山。

猪的怨是沤烂的,牛的怨是跪碎的,蛇的怨是盘死的。三者的共同点,是把活着时候没发出来的那口气,原封不动地带进了土里。含恨九泉,含的是没敢摔的碗,没吵出口的架,没讨回来的公道。谜面打动物生肖,谜底从来不是告诉你属什么,是照见你咽不下什么。胸口捂着一团又冷又硬的疙瘩,走路带风都吹不散,那就是你自己的亥猪、丑牛、巳蛇。活在阳间的人,习性把“算了”挂在嘴边,以为退一步真能海阔天空。退得太多,退到悬崖底下,那个“算了”就变成“恨了”,恨自己为什么没在摔下去之前撕破一次脸。需要把烂在肚子里的砂石吐出来,而不是把它们当珍珠相同含着,直到最终一口气也变成淤泥。人死如灯灭,灯芯子还噙着一滴没烧化的恨,这盏灯就灭不彻底,飘飘荡荡,在九泉底下还泛着忽明忽暗的冷光。谜底从纸面跳出来,打的是活人的七寸,那口气你顺下去,下到地里是肥料,顺不下去,就是含恨九泉的生肖本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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