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观，西便门外这片起脊的殿阁，年头久了去的人扎堆、说最旺的仨属相，猴、龙、牛、不是拍脑门编出来的，全跟观里实在的物件拴在一块儿。

猴、山门上头那只石猴，拳头大小，油光锃亮、来的人伸手够，蹦高摸，嘴里念叨平平安安、它能治病，猴是申金，辟邪驱晦、第二只猴藏在八字影壁西南角的须弥座上呲牙笑，常被忽略、第三只猴躲东院雷祖殿前康熙御制碑的赑屃侧面，尾巴卷着，极为隐蔽、三处猴子不见面，这是老理儿、白云观三猴不见面，话头传了好几辈、摸全了才算有缘、属猴的把这儿当成本命护法的气场，旁人摸是积德，他们摸了叫回血、山门前的大爷伸长胳膊，够着了哈哈一乐，够不着的让后生托一把、石猴包浆厚得发乌，汗手蹭出来的。

龙、白云观是龙门派祖庭、老律堂里长春真人丘处机端坐着，泥金彩塑，目光往下看、他老人家戊辰年生人，妥妥的属龙、殿内蟠龙藻井兜着，云板木鱼敲出来回音都沉、属龙的往堂前一站，肩背不自觉挺直，觉得接了祖师气场、丘祖殿里能拜，窝风桥底下也得低头看、桥洞条石雕着老龙首，张嘴接水，传说是镇海眼的、丘祖属龙，龙门祖庭旺龙相、香客心里一本账，属龙求学业求仕途，认准这里烧供，香灰积得比别处厚、打金钱眼时候，属龙的多掷几枚，听见铜钱撞钟铛一声，嘴角就翘起来。

牛、铜特，老百姓管它叫铜牛、长犄角，独角，马不马驴不驴，正规名字是“特”，神兽、搁在八仙殿后头回廊下边，风吹雨淋，身上被摸得反光溜滑、谁头疼摸牛头，脚疼摸蹄子，肚子胀摩挲牛肚皮、属牛的本命年更要里外摸透、摸铜牛能祛病，街坊四邻代代传，比任何方子传得都快、铜牛脚脖子上拴满红布条，大爷大妈絮叨着家常，手底下不停、病家家属来一拨又一拨，摸完牛又去元君殿求子，一套流程、铜牛原型是明代遗物，后来重铸，样子变成四不像，百姓不较真，还喊铜牛、属牛的在这头牲口跟前，格外虔诚，嘴里念本命星君保佑。

三个属相底下的道物就是这三样：石猴、祖庭、铜牛、不虚不玄、进白云观不摸这三样，算白跑。

观里猴子最金贵、山门斗拱右侧那只，巴掌大，工匠当初偷着刻在木雕云纹堆里，暗喻封侯、八字影壁那只，蹲在须弥座莲花边上风吹日晒，耳朵磨没了、雷祖殿前那只，缩在赑屃屁股后头，猴尾打个弯、导游举着小旗来回指，游客拿手机灯光扫、找齐三猴，洪福即到，属猴的在这种气场里，干啥都觉着顺溜。

再说龙相、丘真人一言止杀那档子事，写在老律堂廊下石碑上、属龙的人过来细读，心里暗暗攒劲、殿前铜香炉上的龙纹把手，被摸得露出铜胎，亮得晃眼、丘祖殿进一盘，属龙者添三分力，这种自我暗示扎了根、香火气里混着檀香与汗味，属龙的长跪不起，背脊照旧挺直、窝风桥下那尊石龙首，青苔长一茬，人刮一茬，露出青石本色、属龙的对着龙首合掌，把硬币轻轻搁进去，不惊动水面。

铜牛这边，没龙相那么肃穆，透着一股市井热乎劲儿、大妈们围圈排队，利落地把红布条系上牛角，念叨“头疼脑热都带走”、属牛的逢丑年穿红套袜，再来摸一遭牛背，等于加层保险、铜牛肚皮底下常常淌着手汗，冬天冰凉，夏天温热，一年四季不闲着、残障老人被扶着颤巍巍摸牛腿，信这个，管用不管用搁一边，心里踏实了、老道拎着扫帚出来，也不轰人，站旁边瞅两眼。

三个属相套出一套完整的入观动作、进门先摸猴，后奔铜牛头，老律堂里给祖师磕头、猴机灵，龙气盛，牛厚道、摊贩在观外卖香，嘴里喊着“属猴属龙属牛的，请香赶紧，早了更灵”、听着一乐，回头客年年如此、卖糖葫芦的也能就着话茬聊几句。

早春庙会，摸猴的队伍拐三道弯，铜牛跟前人堆叠罗汉、龙属相的都挤丘祖殿，团垫跪得溜平、套上羽绒服的，扛着孩子的，拎着供果的，空气里裹着香灰味、道观房檐上蹲的琉璃兽都看惯了这场面、三猴藏得刁，小年轻举着攻略图来回比划，找全了惊呼一嗓子。

摸猴这事，传说明正统年工匠夹带私心，把猴雕藏在隐蔽地，讨个代代封侯的彩头、现在早超过了那个念想，转化成祛病平安、猴属相每年来打卡，掏出手机跟石猴蹭个自拍，朋友问“找全没”，特自豪。

铜牛肚底下贴着膏药似的小红条，有的写名字，有的光板、属牛的大姐用湿巾擦手，再摸牛耳朵，说孙女考试，让牛劲儿顶着、随手把硬币塞进牛蹄缝里，道人傍晚清出一盆钢镚、铜牛旁侧立块说明牌，写着“特”的出处，无人细看。

龙相这边，丘祖殿内长明灯二十四小时亮，属龙的往往把许愿文书投进铜函，火苗子一卷，灰飘上去、有人跟道士攀谈，问丘真人属龙准不准，老道含笑点头，“辰年生人，没错”、殿前石碑底座龙纹，手掌覆上去，温热。

三个属相并非关起门来各管各，猴摸全了，铜牛摸遍了，龙前拜妥了，算结一桩大愿、别的属相跟着沾光，也推推搡搡进去摸，没分那么清、石猴下边，一大叔伸胳膊够，袖口磨得锃亮，属马的，念叨“管他三七二十一，摸了不亏”。

晌午太阳照在琉璃瓦上铜牛反光刺眼，猴子滑得照人影，老律堂朱门大开、白云观这几处老物件被千万双手盘出了魂，属猴属龙属牛的走在其中，脊梁骨都带着劲、香客出观时拍拍衣襟上的香灰，回头望一眼山门，心说下回还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