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丽而不遮体，华而不实、这话一听就带着点别扭的矛盾劲儿、又美，又遮不住身子、华丽，却没点实在用处、十二生肖里扒拉一圈，能对上号的，恐怕只有那一位。

鸡。

不是牛，牛踏实得过分，皮糙肉厚跟美丽不沾边、不是蛇，蛇光溜溜本来就不穿衣裳，谈不上遮不遮体、龙倒是华丽，可龙呼风唤雨，谁敢说它不实在、只有鸡，尤其是公鸡，把“美丽而不遮体，华而不实”这十个字占全了。

公鸡的羽毛是生肖里最能称得上华丽的装备，大红冠子花外衣，脖颈一圈金红交错的长羽，尾巴翘起墨绿近乎发黑的弧线、阳光下走两步，浑身泛出金属光泽，比绸缎还晃眼、农村长大的都知道，院子里养只大公鸡，那派头比孔雀不差多少、可这身行头，说它遮体吧，两条细腿露在外面，爪子鳞片分明，胸脯的绒毛底下就是皮肉，风大了照样哆哆嗦嗦、说它不遮体，偏偏那尾巴翘得老高，翅膀一扑腾，架势端得比谁都足。

再讲华而不实、鸡的羽毛漂亮是真漂亮，实用价值近乎零、做不了羽绒服，填枕头都嫌硬、做毽子还行，可那算正经用处么、公鸡打鸣听着精神，可村里谁家靠公鸡当闹钟，迟到了算谁的、肉能吃，蛋能吃，可那身毛该扔还是扔、论干活，拉不了车犁不了地、论看家，真来贼了它第一个扑棱翅膀跑、狗能守夜，牛能耕田，马能驮人，兔子还能贡献皮毛、鸡呢，站在那儿，负责好看。

小时候住姥姥家，院里有只芦花大公鸡，天天站在墙头上脖子一梗，胸口一挺，眼睛斜着看人、喂食的时候它第一个冲过来，啄两口就甩头，谷子撒得到处是，母鸡们跟在后面捡剩、猫从旁边过，它炸开翅膀追出去十米远，猫跳上树了它还在底下转圈、那尾巴翘得，能把人眼睛晃花、姥爷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瞅一眼说，这鸡除了好看，啥用没有、话音没落，隔壁二婶子推门进来，张口就夸，哎呀这大公鸡真俊呐，跟画上的相同。

这就是鸡的生存之道、鸡不需要遮体，那身羽毛就是它的体面、鸡不需要实在，好看自身就是它交的差、人养鸡，起初图的是肉与蛋、可公鸡养久了，舍不得杀，不就是图它那点颜色那点声响么、城里人跑到乡下，看见大公鸡先拍照，谁在乎它几斤几两、公园里养孔雀，养锦鸡，养鸳鸯，哪个不是美丽不遮体、华而不实的典型、鸡只是没生在动物园，落在了院子里，待遇差点，道理相同。

再说白点，美丽而不遮体，这“体”字有讲究、遮的是羞，遮的是短，遮的是皮肉底下的平常日子、鸡不遮、或者说，鸡遮不住、那两条细腿，走起路来一探一探，膝盖骨朝后拐，怎么看都有点寒碜、可鸡不在乎、该迈步迈步，该刨土刨土，腿细归腿细，走路带风、身上的毛再好看，也盖不住底下就是一只鸡、但话说回来，谁又要求它盖住了、人穿衣服是为了遮，鸡长毛是为了被看、出发点不同，不能搁一块儿论。

华而不实这事，搁人身上是骂人、搁鸡身上天经地义、牡丹花华而不实，没人说牡丹不配当花王、孔雀华而不实，没人说孔雀白长那尾巴、偏偏鸡沾上这评价，就带点贬义、凭什么、公鸡打鸣报晓，母鸡下蛋孵窝，肉端上桌是硬菜，毛做成掸子还能扫灰、再往细了说，鸡叫三遍天亮，农家院里没个鸡叫，日子都不完整、这能叫不实么、可见华而不实这四个字，得分怎么用、说它华，是夸、说它不实，是拿耕牛驮马的尺子去量鸡的斤两，尺子自身就用错了。

十二生肖排座次，鸡排第十、前面有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，后面有狗猪、鼠狡猾，牛勤恳，虎威猛，兔机敏，龙尊贵，蛇阴柔，马奔放，羊温顺，猴灵巧、轮到鸡，就剩两个字，好看、再往下，狗忠诚，猪实在、鸡夹在中间，不上不下，不轻不重、可少了它，十二生肖就缺了颜色、牛耕地养活人，鸡用一声啼叫把人从梦里拽出来，哪个更实在，不好说。

话绕回来、美丽而不遮体，华而不实，问的是生肖、谜面自身就在绕弯子、美丽，指羽毛、不遮体，指身子遮不全、华，还是指羽毛、不实，指实用性有限、十二个属相里，羽毛漂亮的就鸡一个、别的带毛的，兔子老鼠毛短，猴子羊马虎狗毛都贴着身子，龙倒是鳞甲灿烂，可龙不存在，且龙行雨布云，谁敢说不实、筛来筛去，只剩鸡。

也有人猜是孔雀、孔雀不在十二生肖里、猜凤凰的更是跑题、生肖就那十二个，出题的人再跳跃，也跳不出这圈、这道谜语自身就是拿鸡的特征 编出来的，先有鸡，后有谜面、不是先有谜面，硬从十二个里面找一个套上。

姥姥家那只芦花公鸡后来被黄鼠狼叼走了、姥爷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没听见打鸣，出门找了一圈，只在墙根下捡到几根尾巴上最长最亮的那几根毛、姥爷把毛插在窗台的缝里，太阳一照，还是晃眼睛、姥姥念叨了两天，可惜了那身毛、没说可惜那几斤肉。

院子里没了公鸡，母鸡们照常下蛋、只是早晨安静得过分、姥爷说，赶集再逮一只、又问，逮什么样的、姥爷说，逮好看的。

鸡的价值不在遮体，不在实在，在于它站在那里，就是院子里的一个活摆设，一个会打鸣的钟，一身会走路的颜色、美丽而不遮体，是它生来的样子、华而不实，是它被赋予的活法、改不了，也不用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