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边算卦摊子前头，常有人蹲着问属相与命数、问到穷酸落魄这档子事，摊主多半翻翻白眼，扔出一句“属牛属马的命”、听的人不服气，摊主也不多讲，手指头敲敲桌面上的铜钱，意思很明白——这还用细说么。

穷酸汉三个字拆开看、穷是没钱，酸是迂腐放不下架子、能把这俩字扛身上十年二十年的，十二生肖里找不出第二个，只有牛与马顶得上这个位置、牛拉车耕地一辈子，吃的是草，挤的是奶，临了还得挨鞭子、马跑断腿，驮人驮货，老了一身伤病，没人再看它一眼、这两样牲口干的活最重，得到的食料最次，跟穷酸汉的处境一模相同。

属牛的人天生扛造，这是穷酸汉第一特征、别人喊苦喊累的时候，属牛的闷着头干、别人琢磨门路走捷径的时候，属牛的还在闷着头干、不是不想聪明，是骨子里觉得聪明那套不踏实、这种性子放到今儿，就叫一根筋、村里头谁家出了个读书多年没考上的老童生，一问准是属牛、城里工厂流水线上二十年没挪窝的老工人，翻开工牌一看，又是属牛、他们的穷不是懒出来的，是认死理认出来的、换个活法的事，在他们那儿比登天还难、酸呢，也是这么来的、吃了亏不吭声，心里记着账，嘴上还要讲两句“吃亏是福”的老话给自己台阶下、时间长了，那股子酸腐气就渗到骨头缝里了。

属马的穷酸汉又是另一路、马性烈，爱跑，可缰绳在别人手里攥着、跑得再快也是给人当坐骑、属马的人心高，年轻时候多半风光过一阵，或者至少觉得自己该风光、后来栽了跟头，再后来就起不来了、他们的穷带着一股子不甘心，酸带着一股子瞧不上、瞧不上谁呢，瞧不上那些比他们活泛的人、嘴里常说“当年我怎样怎样”，说完自己都觉得没意思，可下回还照样说、属马的穷酸汉爱喝酒的多，喝了酒就骂街，骂完了第二天照旧去挣那三瓜俩枣的营生、这种人你看着可怜，他自己倒不觉得，他觉得这叫清高。

牛马之外，民间还有一说，讲穷酸汉肖狗、看家护院的土狗，剩饭剩菜打发着，一辈子拴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、对主家忠心耿耿，主家未必把它当回事、这种说法有必须道理、属狗的人确实容易因为太实在而吃亏，被人当老实人使唤、可仔细想，狗的穷与酸跟牛马不相同、狗的穷里头带着认命，酸里头带着讨好、牛马的穷酸带着倔，带着硬撑、两者比起来，还是牛马更贴穷酸汉的本意、穷酸汉不是逆来顺受，是逆来顺受还得端个架子，这点上牛马比狗强得多。

属鸡的人里头出穷酸汉的少、鸡刨食吃，东啄一口西啄一口，看着忙叨叨的，实际饿不着、属鸡的人会算计，哪怕口袋里只剩钢镚儿了，也得算计着花、这种人穷归穷，酸不起来，因为他们不端架子、架子值几个钱，属鸡的算得比谁都明白、属猪的更不可能了、猪有口吃的就知足，心宽体胖，跟穷酸俩字沾不上边、属鼠的机灵过头，穷一阵子可能，穷一辈子那是对鼠这个属相的不尊重、属虎的要么发达要么闯祸，没有中间状态，穷酸这种温吞水的处境他们待不住、属兔属蛇属羊属猴属龙的，各有各的活法，各有各的退路，唯独牛与马没有退路。

早年间乡下有个说法，腊月生的牛命最苦、腊月里天寒地冻，草料紧缺，这时候生下来的牛犊子，打小就亏着、长大以后也缓不过来那股子缺斤短两的劲儿、马呢，五月生的马跑不远，说是五月草长，马驹子吃得太饱，骨头长硬了以后耐力不行、这些个说法当然不作数，可老百姓传了一辈又一辈，里头埋着一层意思——时辰不对，一辈子不对、穷酸汉里头，腊月生的属牛人与五月生的属马人，占的份额确实大些。

还有一种讲法更直白、十二生肖排座次，牛排第二，马排第七，都是给人当差的位置、排第一的鼠靠的是机巧，排第三的虎靠的是威风，排第八的羊靠的是温顺，排最终的猪靠的是不争、牛呢，靠的是力气，力气用完了就完了、马靠的是脚程，脚程跟不上了就歇了、没有第二样本事傍身，这就是穷酸汉最要命的地方、不是不想学第二样本事，是学不会，或者学了也用不上、种地的老牛，你让它去学看门，它干不了、拉车的马，你让它去学拉磨，它转不过弯来、相同的道理。

穷酸汉最怕过年，这是跟生肖最直接的关联、本命年旁人穿红戴绿图个吉利，穷酸汉连条红腰带都买不起，拿根红绳凑合、旁人过年祭祖供三牲，穷酸汉供不起，一碗白饭两棵青菜，嘴里念叨祖宗莫怪、旁人走亲戚提礼盒，穷酸汉空手上门，自觉低人一头，坐不到一刻钟就走、年是给有福气的人过的，穷酸汉过的是年关、属牛属马的人，本命年这道坎尤其难过、老话说牛马年好种田，那是说年景，不是说人、年景好是人家的，落到牛马身上不过是多拉两趟车，多耕两亩地罢了。

省城的劳务市场里头，蹲活的零工一半以上属牛或者属马、不是刻意挑的，是这两个属相的人自己聚过来的、别的属相的人蹲不住，要么找着别的门路了，要么干脆回老家了、只有牛与马还在那儿蹲着，等一个不必须会来的主顾、主顾来了，挑走几个年轻的，剩下的继续蹲着、蹲到日头偏西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城中村走、买两个馒头一包咸菜，就着凉水吃了、躺到硬板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，想明儿、明儿还是这一套、这是穷酸汉最写实的图景、不是不想变，是变不了、不是没试过，是试过不管用、认了命，可心里头又不全认、那点不认命的心思没处搁，就成了酸、酸话、酸脾气、酸面孔。

街边摆卦摊的早就收摊了、铜钱收进布袋里，凳子摞到三轮车上蹬着车往家走、路过劳务市场的时候，看见路灯底下还蹲着几个没走的、摊主不瞧他们，他们也不瞧摊主、两边都知道，属相那点事说破大天去也当不了饭吃、明儿该蹲活的还得蹲活，该摆摊的还得摆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