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母那代人的生肖、早年间记岁数不靠数字靠属相、街坊邻居问起来，不说哪年生人，说属大龙的，属兔的、这是另一种计时方式、十二种动物轮着转、一轮十二年、父亲属牛、母亲属鸡、邻居老张头属虎，张婶属羊、陈叔属马，陈姨属猴、每家每户都是这么一对组合、院子里住了八户人家，十六个大人，属相从来不重样、分配房子时候也没人特意安排，事件自己就成了这样。

生肖这东西说起来简单、就是一个年份对应一个动物、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、十二地支配十二种活物、生肖实质上是一种古老的纪年法，把人出生年份跟动物形象绑在一块、绑上了就摘不掉、你属什么就是什么，改不了、户口本上改生日容易，改属相没门、阴历年一过，属相跟着翻篇、腊月三十晚上十一点生的孩子，差一个钟头就跨了属相、跨过去就是另一种命、老辈人讲究这个。

父亲是四九年生人、属牛、那一年的牛、查过万年历，是己丑年、五行里属霹雳火、说是火牛之命、父亲不信命，只信他那双手、手掌全是老茧、中指第一节有个黄豆大的硬疙瘩，握笔握出来的、他当了一辈子会计、算盘珠子拨了几十年，从生产队拨到乡镇企业、那把算盘现在还挂在老屋墙上黑漆框，竹木珠子，时间长了油亮油亮的、属牛的人干活就这样、不吭声、不抬头、使蛮劲、干完为止、那一代人身上的牛劲儿不是比喻，是实实在的日常状态、早上五点半起床，六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回来、四十年如一日、厂里考勤表上他的名字后面永远是满勤、唯一缺勤那回是八七年发高烧，烧到四十度，让工友架着去的卫生院、第二天退烧了又去上班、车间主任说老李你回家躺着、他说躺着也是躺着，车间也是躺着，车间还有电风扇。

母亲比父亲小三岁、属鸡、五二年壬辰年生人、说是水鸡、她确实跟水亲、洗衣服洗菜洗碗，一天到晚守着水龙头、属鸡的人起得早、家里第一个睁眼的总是她、冬天五点半，夏天五点、厨房灯一拉，一天就开始了、煮粥、蒸馒头、切咸菜丝、咸菜丝要切得细，细到能透光、她切了半辈子咸菜丝、刀工是这么练出来的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细密，像缝纫机走线、隔壁李婶说你家切菜声比我家闹钟都准、母亲跟鸡还有一个像的地方、护崽、护得紧、小时候我跟人打架，对方家长找上门，母亲堵在门口说了四十分钟，一句脏话没有，把对方说得自己觉得理亏扭头走了、门关上她坐回厨房继续择菜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院里头属相配对有点意思、老张头属虎，张婶属羊、虎配羊、陈叔属马，陈姨属猴、马配猴、对门孙叔属龙，孙婶属兔、龙配兔、父亲属牛母亲属鸡、牛配鸡、怎么看都不挨着、牛在田里，鸡在院里、一个低头啃草，一个昂首打鸣、可这些年过来，日子就这么过着、没有谁配不配得上谁、属相书上写的那些合不合的，在他们这代人身上似乎没怎么应验、也可能是应验了，他们压根没往心里去、没那个闲工夫琢磨这个。

父亲那头牛拉了一辈子车、母亲那只鸡打了一辈子鸣、拉车的从来不说累、打鸣的从来不说早、小时候不懂，觉得大人都是铁打的、长大才明白铁也生锈、父亲六十五岁那年腰不行了、腰间盘突出、站着疼坐着疼躺着也疼、去医院做理疗牵引、牵引床上躺半小时，起来扶墙走、就那样他还惦记着阳台那盆君子兰该浇水了、母亲膝盖也不好、骨质增生、上下楼扶着扶手一步步挪、买菜小拉车从三楼拎下来，回来再拎上去、里头装着排骨冬瓜挂面老抽、全是给我们买的、说你们上班忙，顾不上买菜，我顺路捎回来。

父母那代人的属相，说到底就是一种活法、属什么就像什么、不是刻意学的、是日子磨出来的、磨到最终，属相变成性格的一部分、或者说性格本来就那样，恰好跟属相对上了、说不清是谁成全了谁、父亲属牛，就真跟牛相同认死理、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、单位分房那年有人让他给领导送点东西，他坐在那把黑算盘跟前想了半天，最终没去、说分就分不分拉倒、后来果然没分到、母亲问他后不后悔、他说后悔也不去、这不是犟是什么、牛脾气。

母亲属鸡，那股子劲头也像、什么事都要做到头、被子叠成豆腐块、窗台擦得能照人、过年炸丸子炸藕合炸带鱼，灶台前站一整天、晚上脚肿得穿不上拖鞋、第二天接着炸、我说少炸点够吃就行、她说你们带走，放冰箱里能吃一个月、她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、谁爱吃带鱼谁爱吃藕合谁不吃香菜谁要多放姜、记了这么多年、从没出过岔子。

现在自己也到了记父母属相的年纪、填表时候有一栏父母出生年月、写到父亲那栏，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牛、写到母亲那栏，先想到鸡、然后才去换算年份、四九年、五二年、算完填上去、这个反应顺序改不了、似乎属相比年份更直接、更像他们本人。

去年回去看他们、父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、腿上盖条毯子、手里拿着收音机听评书、单田芳的童林传、听着听着睡着了、嘴微微张着、母亲在旁边摘豆角、把两头掐掉，把筋撕下来、动作慢了许多、但还是一根一根摘得仔细、豆角掰成两截扔盆里，声音脆生生的、厨房炉子上炖着排骨汤、咕嘟咕嘟冒热气、窗玻璃蒙上一层雾、母亲起身拿抹布擦了一下又坐回去、这一下让我想起小时候、冬天早晨厨房窗户全是雾气、她用手指头划拉出一块透明的地方往外看天亮了没有。

属牛的人老了、属鸡的人也老了、牛蹄子磨平了、鸡嗓子哑了、可属相还在、每年过年翻台历，翻到那一页，画着牛的那页，画着鸡的那页、还是那个样子、牛低头、鸡昂首、跟几十年前台历上画的一模相同、台历年年换、画年年重印、属相这个东西，大概是印在纸上的同时，也印在骨头里了。